第二十九章五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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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十九章 五年
  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文冬瑶拖着行李箱,在玄关处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。一个为期三天的国际学术交流,地点在遥远的另一个大洲。
  裴泽野站在她身边,替她整理了一下围巾,动作温柔,眼神却有些深不见底。“路上注意安全,随时联系。”
  “知道了,你在家也……”文冬瑶说着,目光下意识瞟向安静的走廊深处,那里是客房的方向,“……别为难他。”
  裴泽野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:“放心,我会‘好好’和他相处的。”
  送走文冬瑶的悬浮车,看着它升空、加速、最终化作天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点,裴泽野脸上的温情如同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岩石。他转过身,步履沉稳地走向客厅,拿起内部通讯器,声音平静无波:“来书房。”
  没有回应。但他知道,原初礼能听见。
  几分钟后,原初礼出现在书房门口。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在裴泽野面前刻意维持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书房门没有关,虚掩着,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谈话邀请。
  “有事?”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  裴泽野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背对着落地窗,逆光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进来,坐。”
  原初礼迟疑了一瞬,还是走了进去,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,背脊挺直。
  难道被发现进过他书房了?
  书房里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  裴泽野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地、带着玩味打量着对面的少年,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,又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。
  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压抑的、诡异的兴奋:“终于等到今天了……”
  原初礼皱了皱眉,心中警铃微作。他以为又是关于文冬瑶的、老生常谈的警告,或者新的、更幼稚的挑衅。他扯了扯嘴角,语气带着一丝不耐:“怎么?她刚走,你就迫不及待要给我立规矩了?”
  裴泽野像是没听见他的讽刺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迭放在桌面上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钩,直直刺入原初礼的眼底:
  “阿初,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背后的荒谬,“不对,或许我不该这么叫你。你知道……你究竟是谁吗?”
  “什么意思?”原初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瞳孔微缩,面上却强自镇定,“我是原……?”
  “原初礼?”裴泽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残忍的快意,“你知道你那些超出常人的反应速度、不可思议的愈合能力、永远不变的体温、还有……不需要进食只需能量液的身体机能,是从哪里来的吗?你不会真以为只是简单的硅基载体吧哈哈!”
  原初礼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。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疑团和恐惧,此刻被裴泽野如此直白地撕开。
  “因为……”裴泽野故意拖长了语调,欣赏着对方脸上难以掩饰的僵硬,然后一字一顿,如同宣判,“你是一个仿生人啊,Ark-01。哈哈哈哈……”
  “仿生人”三个字,像三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原初礼的认知核心上!虽然他早有怀疑,虽然他已经用刀验证过皮肉下的合金,但“仿生人”这个冰冷的、非人的定义,被如此赤裸、如此嘲讽地由裴泽野亲口说出,所带来的冲击,远非自我怀疑可比。
  在他的意识深处,在他的记忆数据里,在他的情感模拟反馈中……他明明,就是原初礼啊!那个在病房里长大,爱着文冬瑶的原初礼!
  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、模拟的剧痛和窒息感。他脸色瞬间苍白,嘴唇微微颤抖,但骄傲让他死死咬住牙关,不肯在裴泽野面前彻底失态。
  “就这?”他强撑着扯出一个僵硬而讥诮的弧度,声音却有些发飘,“我凭什么信你?凭你一张嘴?你嫉妒疯了吗?编出这种谎话?”
  “不信?”裴泽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反应,脸上嘲讽的笑意更浓。他不慌不忙地拉开书桌下方一个抽屉,取出一份不算太厚、却印制精美的硬壳文件,随手扔到了原初礼面前的桌面上。
  文件封面上,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,只有一行简洁却触目惊心的黑体字:
  【“方舟”计划——意识载体项目(Ark系列)技术合作协议及信托执行附件(原初礼版)】
  下面是一连串复杂的项目编号、参与方(包括原家的家族信托、裴泽野控股的科技公司、“方舟”核心团队)以及日期——起始日期赫然是十几年前,而关于“Ark-01原型机交付”的条款执行预期,则标注在五年前。
  原初礼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文件上,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伸出手,翻开了封面。
  冰冷的、充满专业术语和法律条文的文字映入眼帘。条款详细规定了“方舟计划”的目标:利用“女娲”人格模拟程序,载入定制的高仿真硅基躯体(Ark-01),实现某种意义上的“意识延续”。
  文件中明确了他的“身份”——项目产物,代号Ark-01。明确了他的“来源”——基于原初礼生前遗留的影像、文字资料,以及通过特定授权,比如文冬瑶的脑机扫描,获取的记忆映射数据构建的人格模型。明确了他的“性质”——高度仿生智能机器人,归属权及管理权依信托条款执行。
  白纸黑字,印章清晰,日期确凿。
  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碎了他关于“人类幸存者”的最后幻想。
  天旋地转。
  世界在他眼前扭曲、崩塌。那些鲜活的记忆——病房里的阳光、文冬瑶的笑容、指尖的触碰、唇上的温度——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可悲的数据流,成了构建这个名为“Ark-01”的精致赝品的原材料。
  我是谁?
  我到底是谁?
  如果我不是原初礼……那这些让我心痛、让我眷恋、让我活着的“感觉”和“记忆”,又算什么?一场精心编排的、漫长的幻觉吗?
  裴泽野欣赏着他脸上血色尽失、眼神涣散、几乎要崩溃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、报复性的快感。他像是嫌刺激不够,又慢悠悠地添了一把火,语气轻佻得如同在讨论天气:
  “哦,对了,我‘稍稍’把你当成原初礼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,看着原初礼因为这个名字而骤然聚焦、流露出痛苦希冀的眼神,残忍地继续说道,“告诉你一件,他如果还‘活着’,大概会很在意的事吧。哈哈。”
  “你知道吗?”裴泽野身体靠回椅背,翘起腿,姿态惬意,“你,这个完美的Ark-01身体,其实五年前,就已经被‘方舟’团队制造出来了,各项指标都达到了交付标准。”
  原初礼猛地抬头,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成两点骇人的寒光。
  五年前?!
  “但是呢,”裴泽野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又恶毒的笑意,“我一直借口时机不太合适,说冬瑶当时情绪可能还没准备好接受这样一个……‘惊喜’。所以,我就以各种理由,让他们把交付时间,往后拖了拖。”
  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,说着最残忍的事实:“一直拖到今年,实在是拖不下去了,那边的信托律师都快找上门了,我才勉为其难答应,让他们把你送来。唉……如果可以,我真希望拖到永远呢。”
  原初礼已经在爆发的边缘。
  拖延了五年?
  意思说,他本可以,早五年见到冬瑶。早五年,回到她身边。
  而现在,这错失的五年,成了裴泽野手中刺向他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  “啊……”一声极低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呜咽,从原初礼唇边溢出。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,已经紧握成拳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,仿生皮肤下的合金骨架都仿佛在呻吟。那双总是清澈或冰冷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死死地、仿佛要用目光将裴泽野凌迟一般,钉在他脸上。
  愤怒、绝望、被欺骗的狂怒、错失时间的愤恨……无数激烈的、几乎要冲垮逻辑模块的情绪数据流在他核心中疯狂冲撞!
  裴泽野却仿佛看到了最精彩的戏剧,脸上的笑容越发愉悦和挑衅:“很难受吗?哈哈……赝品……终究是赝品。”
  “闭嘴……”原初礼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,仿佛金属摩擦。
  “我偏要说,”裴泽野火上浇油,“你不过是个机器,一堆代码和金属。冬瑶现在对你好,不过是看在那张脸和那些回忆的份上。等她忘记,等我治好她,你觉得,你还有什么价值?嗯?到时候,我会亲手把你……”
  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  因为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,瞬间跨越了书桌的距离!
  原初礼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的视觉捕捉极限!裴泽野只看到眼前黑影一闪,下一秒,一只冰冷、坚硬、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,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,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!
  “呃——!”裴泽野的呼吸瞬间被掐断,脸因为缺氧和突如其来的剧痛迅速涨红发紫。他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只铁钳般的手,双脚离地乱蹬,踢翻了椅子,撞在书桌上,发出巨响。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,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窒息而从充满血丝。
  原初礼就站在他面前,近在咫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,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和痛苦。他掐着裴泽野脖子的手,没有丝毫松动,反而在缓缓收紧,合金指骨甚至嵌入了裴泽野颈部的皮肉,留下深陷的凹痕。
  裴泽野感到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,眼前阵阵发黑,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。但他反而在痛苦和恐惧中,挤出了一个扭曲的、充满恶意的笑容,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被挤压的喉咙里,艰难地吐出破碎的字句:
  “好……好啊……你杀了我……”
  “冬瑶……恨你……一辈子……”
  “爱我……一辈子……缅怀我……一辈子……”
  “就像……缅怀……原初礼……”
  他每吐出一个字,都像在往原初礼燃烧的怒火上浇油,也像在为自己挖掘更华丽的坟墓。
  “而……你……”裴泽野瞳孔开始涣散,却仍死死盯着原初礼近在咫尺的、疯狂的脸,吐出最后恶毒的诅咒,“是……个……什么……东西?哈……哈……”
  原初礼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!掐着裴泽野脖子的手,因为愤怒和那戳中最痛处的诅咒,猛地再次收紧!他要杀了他!立刻!马上!让这个卑鄙、虚伪、夺走他时间、夺走他身份、现在还要夺走他最后存在意义的男人,彻底消失!
  就在这时——
  “吱呀——”
  书房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,被从外面,轻轻推开了。
  一个身影,僵硬地站在门口。
  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小的、本该已经登上国际航班的登机箱。
  脸上,是失去了所有血色的、惨白如纸。
  以及,一双盛满了震惊、恐惧、难以置信和濒临崩溃的、睁大到极致的眼睛。
  文冬瑶。
  她站在那里,仿佛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,看着书房内这地狱般的一幕。
  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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