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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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自下午她便察觉自己身体异常, 只当是上了高原,一时不适应, 又有诸多事宜叫身心俱疲,以为休息一夜就会好,但夜间一躺下,心上兵荒马乱,脑内烽火连天,一闭眼就思绪乱飞,好像得了狂想症,压根就无法入睡。
  不稍片刻,敲门声响起。
  然后是脚步声,开门声,闭门声,衣物的摩擦声,没有人说话。
  乔木的后背抵着门边的墙,贺天然贴在她的身前,像个地痞流氓似地将她堵在墙边。
  应该说,像个楚楚动人的地痞流氓。
  嗯,这位小姐,刚刚哭完,眼睛还红着,就跑来演这种戏码
  乔木将话说得很轻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,彼此的气息将她们共同包裹成一个狭小的茧,再远一点茧就会消散,再近一点欲望就要成蝶,而任何高声话语都会从其间漫出去,因此必须小心翼翼。
  流氓转转眼珠,仔细地将她瞧了一瞧,直把她瞧得心悸加重。
  然后流氓问:头痛吗?
  有点胀,乔木无奈,她不要只是谈论她的头痛,感觉太阳xue在跳。
  眼睛呢?
  也是,发胀、发涩。
  心跳加速、一闭眼就脑子里乱糟糟的?
  嗯。
  有恶心想吐吗?
  那倒没有。
  流氓医生松开了她,转身走向桌子。大脑缺氧,交感神经系统异常,身体报警,导致过度兴奋、失眠,典型的高原反应。
  我该怎么办,医生?乔木紧跟在医生身后,克制着自己拥抱医生的冲动。
  毕竟医生不是她的女朋友,从背后拥抱,某种程度上,这过于亲密甚至超过吻,逾越了暧昧的边界。
  贺天然用桌上壶中的热水泡开一袋她带来的药剂。这是葡萄糖,我下午买的,为身体快速补充糖分,可能会好一点。
  她端起杯子,垂眸吹一吹滚烫的葡萄糖水,乔木凑在她身旁,两个人都倚着桌子,中间隔了一只马克杯,隔了杯中冒起的烟,热气沾湿她的鼻尖,也沾湿她的。
  贺天然抬起眸来,碰上乔木的视线。
  喏,拿去。
  你不帮我吹了?医生。乔木接过水杯。
  第一,我不是人类医生。第二,你不是小狗患者。
  也许是呢?
  贺天然没有听见她的轻声低语,忽然转身走开去:下午210不肯吃狗粮,会不会也是高反了?我还以为它是挑食闹脾气,早知道看一下它的牙龈应该没事吧?阿爆没说它有什么特殊情况。
  嗯,但你的狗确实挑食又脾气大。
  它只是一只小狗!
  乔木淡淡地举杯喝水。她分明记得早些时候这还是她的台词。
  葡萄糖水饮尽,她漱了口,依贺天然的指令躺下,贺天然点亮床头台灯,熄掉房中主灯,为她垫高了枕头,说这样能够促进脑部血液回流,有助高反时入眠。
  高反病患倚在叠起的枕头上,始终看着坐在床沿的医生,医生便说:你准备睁眼睡觉?
  行吗?
  嗯鸟类的话可以,像大雁、信天翁,还有一些爬行动物,比如鳄鱼,它们可以两边大脑轮流休息,大脑负责站岗的那一边就睁着眼睛。
  这样?乔木轮流眨着自己的两边眼睛,逗贺天然笑。
  你是信天翁,还是鳄鱼?
  那你是八爪鱼,还是蜈蚣?乔木提起她们途经和平村时的趣谈。
  这要看你是想当八分之一呢,还是四十二分之一?
  乔木答:我都可以。
  贺天然柔声问:你习惯为了得到爱,而放低姿态吗?
  她伸手来,理了理乔木额边的发,拇指轻轻抚过乔木眼下的疤,随后便只是将手放在枕头上,再没有进一步动作。
  嗯,乔木说,这样的话,你今晚可不可以不要走?
  听此卑微的请求,医生侧躺下来,与乔木枕着同个枕头,脑袋下垫着自己的手臂。乔木也侧过身来,拉起被子,令两个人面对着面,坠入同一片隐秘的山谷。
  喝了葡萄糖,有觉得好一点吗?贺天然问,要是再睡不着,我就只能去帮你找一条鼻吸管,连着墙上的制氧机让你吸氧。
  那不就像电视里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一样?
  是觉得这场景不太浪漫是吗?贺天然轻声笑,那你就快点闭上眼。
  乔木终于阖上眼睛。黑暗中有凑近的气息,贺天然吻了一吻她眼下的疤,弥补她的浪漫幻想。
  她骤然睁眼,心猛地一跳。
  贺天然看穿她所思所想,伸着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嘴唇:现在,立刻,停止幻想,闭眼睡觉。高反患者需要充足的休息,不得做任何会导致耗氧量增加的事,要是休息不好,症状加重,你就只好打道回府喽。
  乔木不甘愿地看着贺天然,贺天然便佯装要起身:那不然的话,我只好回房去,以免打扰你休息了。
  乔木立刻闭上眼睛。
  贺天然在被窝中轻抚着她的手臂,哄她安眠,两个人都闭着眼,贺天然声调低沉而缓慢地将今夜与母亲谈过的心事讲给她听,讲到伤心处,乔木握住贺天然的手,两个人在被窝中将手轻轻相扣。
  我妈还夸你了,说你很乖贺天然唱起哄孩子睡觉的白话歌谣来,月光光,照地堂,虾仔你乖乖训落床
  她唱着歌,忽然摸到枕头下有个硬物,抽出来一看,是乔木的手机。
  屏幕亮起来。
  贺天然眨了眨本已朦胧了的眼。
  你的手机在通话。
  乔木再次猛地睁开眼。
  贺天然看了看联系人备注:是你妈。
  乔木接过手机,还未来得及按下挂断键,通话忽然结束,被那头挂断了。
  可能还有你妈。
  ***
  田娟禾一个扑身挂断了胡春晓手机上的通话,她吓得上下牙都要打架了:我们这是在侵犯孩子们的隐私!
  胡春晓也惊道:听了这么老半天,你这下想起孩子们的隐私了?
  她们聊的我都听不明白,什么蜈蚣八爪鱼什么得到爱,什么意思?
  我也不知道,你说她们在做什么?
  田娟禾应激地拔高声量:能做什么!唱着《月光光》呢!
  她与胡春晓面面相觑。
  若不是胡春晓惯于将手机音量调得很高,她们也不会发现通话还没结束,手机那头传来的不过零星碎语,但她们都已不是孩子,听辨得出其间的暧昧气息。
  原本关于两家结亲的事,她们都已各自知晓了真相,此刻正准备要互相坦诚,两个人都觉得此事有些尴尬,也许说开了去,大家回到防城港,就各回各家去过日子,从此再无瓜葛。不成想,真相竟还有另一部分,现在这亲家是不做也得做,做又不知该怎么做
  胡春晓窘得都快引颈以盼,警察怎么还不来把她给抓进大牢里去?
  她打破沉默,小心地开了口:其实,之前,家宝就告诉我,说他和天然结婚,是约好的,只是做做样子,哄哄我们,他说,你们家天然,是喜欢女孩子的,他嘛,也是
  天然也跟我说了。田娟禾空茫地点点头,那你们家乔木呢?
  胡春晓缩起肩膀,搓了搓两只手:她小时候,是有一次说,她喜欢女孩子,但那时候我想她可能是为了气她爸爸
  那她谈过男朋友没有?
  没有我没听说过,她有事情也不爱跟家里说
  两位母亲分坐在小茶几两侧的两只单人沙发里,各自闪着眸、搓着手,两双眼珠四周转着,每每一不小心对上视线,就匆忙转开
  半晌,田娟禾嗫喏地开了口:你说,女人跟女人,能过日子吗?
  不知道,可以吧?那我说一句,你别怪我呀胡春晓抬起眼皮,看向田娟禾,你们家不也好多年都没有男的吗?
  总归是不方便嘛!卫明走后,屋里的家私电器什么的坏了,我都得叫人来修。
  那这些我们乔木倒是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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