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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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霍桑女士目光晃了晃,仿佛在这一刻才终于想起了什么,却也由此坠入更深的茫然与哀伤之中。
  “不……不会的,”她喃喃着,“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,我不信……我不信,佩佩他,他是个好孩子啊……”
  埃尔谟蹲下身,拢了拢她膝上的毯子:“我扶你去休息。”
  正要搀她起身,另一道声音从旁响起:“霍桑女士。”
  埃尔谟目光一转,看见裴隐的脸。
  不是那张人皮面具,而是面具摘下之后,他真正的脸。
  霍桑女士的目光缓缓聚焦,颤巍巍地抬起手,抚上他的脸颊:“佩佩……是你吗?你……回来了?”
  埃尔谟站在一旁,张了张口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  “是我,”裴隐在他面前蹲着,小心翼翼托住她干枯苍老的手背,覆在自己脸侧,笑着望进她的眼睛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  第59章 动物墓园
  刚到皇子府那些天,裴隐不知道挨了霍桑多少顿戒尺,甚至养成了一见她就哆嗦的条件反射。
  想来她见着自己时,心头那股厌烦也不遑多让。毕竟像他这样能折腾的陪读,搁在哪家府邸恐怕都是独一份。
  转折发生在入学后的首次水平测试。
  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,裴隐盯着那个刺眼的排名,怔了好一会儿。这段日子他是玩得疯,可课业从来没落下。
  老师讲的内容他明明都认真学了,可试卷上好些知识点,课堂上压根没提过,还有些题的答案甚至和他学的完全相反。尤其是那道飞行器型号题,课本图示和考卷上的根本是两回事。
  明明是按学的答的,怎么会错成这样?
  后来他才发现,他们那个班几乎包揽了年级垫底的所有名额。连教材都是早已淘汰的旧版,里面教的还是十几年前就停产的旧型号。
  陪读虽与皇子同在皇家学院就读,却被分在不同的班级。而他精神力评级低,又是个体能毫无优势的omega,即便在陪读中也属末流,被扔进一个无人问津的班级,没人在意他们是学是玩。
  他把这发现说给同窗听,有人只是笑笑,甚至松了口气:学得少点,不是更轻松?
  后来裴隐也明白了,这些同窗大多养尊处优,自幼有人兜底,学与不学,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。
  可他不一样。
  他是刚被认回来的,曾因顽劣被丢去偏远的星球独自生活多年。如今好不容易回到父母身边,有机会接受像样的教育。
  他不能再搞砸了。
  只有做得好,父母才会多看他一眼。甚至有一天……或许能像爱凯兰那样爱他。
  白天在学校,裴隐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到处招猫逗狗,没大没小地去逗弄小殿下,仿佛一切照旧。
  可一到夜里,他几乎不睡。
  裴隐偷来埃尔谟的课堂笔记,躲进厨房最偏僻的储物间。府里宵禁严苛,他不敢点灯,只借着一支手电筒昏黄的光,一字一句抄到后半夜。
  可他还是被抓住了。
  霍桑夫人站在他面前,脸色铁青,一条条念着他的罪状:擅闯禁地、窃取皇子课本、违反宵禁、深夜滞留厨房……
  裴隐垂着眼,在心里默默数这次要挨多少下戒尺。数到最后,觉得这只手大概是要废了。
  可他怕的不是这个。
  废一只手不算什么,他怕的是自己闹得太过,这段时间的胡闹传到父母耳朵里,再次被送走。
  然后……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  裴隐怕极了,几乎是跪爬着扑过去,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,用瘦小的身子抱住霍桑女士的脚踝,仰起脸时,眼泪糊了满面:“您打烂我的手吧,怎么罚我都行,但求您别告诉父亲母亲。我不想再被送走了……我错了,真的错了……”
  一向铁面的霍桑女士,嘴角也无法控制地出现一丝动容。
  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另一道脚步声。
  裴隐透过泪光抬头,看见了埃尔谟。
  一身睡衣的小皇子静静站在门边,灰蓝眼眸里没什么情绪,硬要说有,大概也只有被哭声吵醒的倦意和不耐。
  他就那样静立着,看着裴隐狼狈地跪在地上,抱着霍桑的腿哭到浑身发抖。
  裴隐浑身一僵,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。
  他想起自己平日是怎么对这位小殿下的,使唤他、故意说怪话惹他生气,还总仗着对方不善言辞,肆无忌惮地占尽口头便宜。
  如今人赃俱获,偷的还是他的笔记。
  他想,埃尔谟一定会趁机换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陪读吧。
  裴隐后悔得要命。
  如果当初……他对埃尔谟好一点就好了。
  可一切都晚了,他注定要被丢回那个遥远的星球,再也回不来。
  想到这里,他哭得几乎呛住,手指攥紧霍桑的裤脚,断断续续地哀求,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  直到一股力道将他从霍桑脚边拽开,有人笔直地挡在了他面前。
  裴隐用力眨了眨眼,挤掉睫毛上的水珠,只看见埃尔谟的后脑勺。
  “笔记是我给他的,”小皇子背脊挺直,端正地跪在霍桑面前,声音平静,“是我让他帮我抄笔记,又怕人发现,才叫他躲来这里。我说抄不完就不给他饭吃,他不敢不听。”
  他抬起头,直视霍桑:“错在我,请您罚我。”
  裴隐震住了,连哭都忘了,只能一下一下地眨眼。
  霍桑夫人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少年,最终叹了一口气。
  她将两人拉起来,没再多说一句责备的话,转身从书架最深处抽出几本旧书,递给还在发懵的裴隐。
  她告诉裴隐,他刚从偏远星球回来,这里的教学体系和从前接触的不同,得先看完这些打好基础,循序渐进地学,才不至于死记硬背。
  那夜之后,裴隐仍旧常挨戒尺,隔三差五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受管教。
  但霍桑女士再没提过那一晚的事。
  裴隐一页页啃完那些旧书,遇到不懂的,就攥着书页去问她。而她总是放下手中的事,耐心为他讲解。
  从下一季水平测试开始,直到离开学院,他再没丢过第一名。
  没有霍桑,他不可能接触到那些珍贵的知识,也不可能在逃离奥安帝国之后,依然有能力去做有意义的事。
  他原以为这只是自己单方面欠下的恩情,却没想到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,霍桑女士也从未忘记过他。
  此时此刻,裴隐握着霍桑女士的手,指尖触到的皮肤松软而干枯。
  记忆里的霍桑总是高大的,就像厨房那个夜晚,他跪在地上仰头望去时,那个笔挺而威严的身影。
  可是八年过去,她也是真的老了。
  霍桑望着眼前这张褪去稚气却依旧熟悉的脸,惊喜从眼底浮起,却又很快被一层哀伤覆盖:“可是……佩佩,你这次走了好久啊。”
  裴隐嘴唇轻轻一颤,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是啊……这次是久了点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你最近怎样,玩得开不开心?是不是……想看的都看到啦?”
  闻言,裴隐的思维停滞了一瞬。
  在霍桑此刻混沌的思绪里,他或许只是那个又一次溜出府去疯玩、迟迟未归的少年。
  可裴隐想到的,却是这整整八年。
  他过得好吗?
  开心吗?
  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,但最后他还是说:“过得很好。”
  “见到了很多从没看过的新鲜事,”裴隐笑了笑,说出口的瞬间,语气反而更坚定几分,脑海中掠过一小截触手的影子,“还得到了……意料之外的东西。”
  一旁的埃尔谟听见这句,目光往这边落了一瞬,又很快收回。
  “可是,”霍桑又问,“你怎么会去那么久?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裴隐张了张嘴,惯常伶俐的舌头竟打了结。
  “是不是……”霍桑女士压低声音,又问,“又和四殿下闹别扭了?”
  裴隐下意识转头看向埃尔谟。
  从他摘下面具、扑到霍桑身边起,埃尔谟就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始终垂着眼,直到此刻才缓慢地抬起视线,与裴隐目光相接不过一瞬,便又移开。
  裴隐摇头:“只是路上耽搁了……和四殿下没关系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你没和他闹不愉快?没生他的气?”
  “没有的。”
  霍桑女士却忽然抓紧他的手,指节微微发颤:“佩佩,那你下次出去,带上他一起,好不好?”
  裴隐安抚地回握那只枯瘦的手。
  “我也想啊,”他弯起眼睛,语气轻快得像真的回到了十五岁,“我也很想带他一起出去玩……可他总是不愿意。”
  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  裴隐似乎沉浸在这场跨越时光的角色扮演里,顺着又往下说:“霍桑女士,您能不能……也帮我劝劝他。”
  “他怎么会不愿意?”霍桑摇头,语气里满是不解,随即深深叹了口气,“你是不知道,每回你偷跑出去,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,一整天不说话。你回来了,他也不吭声。我还劝他,说既然这样,干脆别让你走了。可他却替你求情,让我别罚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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