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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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即使他对皇上没什么别样的感情。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效忠于他。
  但是他为什么会放齐瑜走呢?
  人往往会一时冲动。
  齐瑜跪在他面前,她大着肚子,像羌族画上的女神妊母,一遍一遍地抹着眼泪。
  五个月的朝夕相处。
  格勒被自己的母辈们带大,他接受了她们本性中的善良,也避无可避地继承了善良下的心软。
  然而他到底还是后悔了。
  在阿兰图来质问自己的时候。
  他那时甚至恶毒地希望齐瑜大着肚子死在路上,这样他所做的蠢事就能被轻轻揭过。
  这的确是一个蠢事,十成十的蠢事。
  阿兰图怒不可遏,拔出剑要杀他。格勒站着,在慌忙中撒了谎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  阿兰图放下剑,知道如今杀他也是无用,问他,怒声:“往哪里跑了?”
  格勒闭了闭眼,冷汗滑落,“东边。”
  阿兰图就是来解决掉这个女人和孩子的。
  戈朗的到来,带来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,让乌海日清醒了不少,他与薛城湘虽算不上是同仇敌忾,面上却已经一致向外了。
  乌海日犹豫,但到底还是妥协了一半,“把人带来,让皇后亲自看着。”
  薛城湘下定决心,这个诡计多端的公主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绝不能活。他面上不显,选了阿兰图去。阿兰图会知道怎么办。
  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,颠簸中死在路上,一尸两命也不奇怪。
  但人跑了。阿兰图始料未及。一个大着肚子,娇生惯养的女人,在雨夜奔逃了。
  他不知,这个女人为此准备了四个月。
  齐瑜透过薄薄的纸看遍了沧阳,她知道哪条路隐蔽,什么地方马匹不好走。
  阿兰图抹了抹落到斗笠上又溅在眼周的雨水,他用剑指着一个马夫,“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,往哪去了?”
  马夫瑟瑟发抖,伸出颤抖的手指,“那边。”
  齐瑜正往反方向逃。
  她只能算是快走。
  浑身都湿透了,她却热得要命,幸而肚中的孩子时不时地动一下,像是在锤鼓,锤的是战场的战鼓,给她助威。
  她知道,孩子也知道,被抓到,必死无疑。
  孩子也想活着。
  她从来不敢期待皇帝的情爱,她在自己的皇帝父亲身上已经栽了。她的昨天皇帝父亲可以宠爱她,让她成为城中女子人人艳羡的对象,第二天就可以抛弃她,将她送到这样不见天日的险地。
  所以乌海日的一时心软算什么?
  什么都不算。
  父亲可以不曾见过孩子,而母亲,必须在最开始就与孩子血脉相连。所以,只有她最爱自己的孩子,只有她能救自己的孩子。
  她快要听不到雨声,耳边都是自己的粗重的喘气声。
  混沌之中,她觉得自己腿间有什么流下,是雨水?还是其他?她顾不得,只能感受,无法思考。
  渐渐的,她脑子也热了起来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热化了,像她曾经烤过的糯花。
  耳边隐隐传来搜寻她的叫喊声。
  她越来越急,越来越急……
  已经死了吗?要不然,眼前为什么会有齐国的旗子?
  晨光微熹。
  雨已经停了。
  阳光犹如金色的纱幔,慢慢地爬上旗帜,也渐渐将她的希望铺展开。
  她伸出手。而后无力地瘫倒。
  狂喜之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无力。
  十万分的狼狈。
  耳边是叫喊声,男人的,洪亮而有力。
  而后没过多久——“是谁?”
  这个声音。
  她浑身一震,泪水止不住地下落,苍白又决绝地抬头,见到了那张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脸。
  她父母俱亡,哥哥嫂子惨死,她只觉得自己是个远行客,人世间飘零辗转许久。怎想到在自己生命将要到头之际,竟然还能见到曾经的故人。
  皇天不负。
  事到如今,她无可说,也无所说。
  听天由命。
  但还好,天要她活着,命要她往前走。
  第132章 遇故人意终难平
  周庭光全然没想到会再见到齐瑜,原以为她如同从前那位齐国公主一样,回不来了,可谁知,他们竟然再度相遇了,一时间恍如隔世。
  依稀辨认出相貌,他愣在原地,半晌才看到地上的血迹,他忙叫人把行军带的医师带上来,那医师也傻了,“这是要生了。”
  周庭光只觉脑中一阵白光闪过,如白日大太阳下挥刀所掠起的尖光,还伴随着嗡嗡声。
  层叠的衣裳下,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条生命,只是这与他无关。
  年少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空置在内心深处许久,周庭光本以为都要永久封存了,就像封存已壶佳酿,可见到她的时候,这情愫竟如望梅止渴般地在内心的深处泛着酸。
  他与齐瑜,从他将她送到魏国的时候,彼此内心就清楚,他们的感情连明着说出的机会都没有,更遑论所谓结果。
  齐瑜曾和他说过一个说书的故事,很美好,也很浪漫,只是可惜,齐瑜不是只要情爱的千金小姐,而他也做不了抛下一切带着千金小姐逃婚的痴情爱人。
  那时他们都很年轻,虽然现在也不老,但终归是时移世易,人也不同了。
  他无法抑制地望向齐瑜,只见她面容苍白,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,狼狈异常。
  她瘦了,即使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
  从前那个颐指气使、高贵明艳的公主,如今却要屈在这一辆小小的马车里诞下自己的孩子。
  他想。
  满手的血让他胆战心惊。
  幸而,母子平安。
  满天的雨,蒸腾起雾气,像一场黑暗却又绮丽的梦。
  周庭光低着头,直到江南竹再度轻声唤他周将军,这才抬起头来,发觉自己竟然沉溺其中,“末将在。”
  齐路不在,江南竹接见了他,许久不见,江南竹的变化不多,甚至整个人气色要比从前还要好,他注意到,且甚为诧异。
  二人生疏了不少,这是周庭光可以预见的。
  他自京都来,在江南竹来看,他算是京都那里的人。而京都与朔北永远都有着一层窗户纸,永远隔着那么一层,没人敢捅破,却总有人跃跃欲试。
  他在京都这些年,不止是职位在升,见识也今时不同往日。
  江南竹微微笑了一下,转而说要给周庭光接风洗尘。
  周庭光忙道:“还是先……”
  江南竹略有些殷勤,“公主既然无事,那便无甚,什么时候都能去看,我已然安排好人,周将军无须担心。只是此事干系重大,在上达天听,皇上下命令前,须得保密。”
  周庭光答,“这是自然。”
  如此便是结束。
  周庭光并不放心江南竹,于是只等齐路回来,与他再细说一番。
  因为等待而不得不要空置的时间,总得用些事情填满。他如此想,颇有些装模作样。
  于是心又跃去了望西城的边。
  人也去了。
  一切都是凉的。
  温暖而干燥的凉,很舒服。
  齐瑜醒来,处处都干爽,旁边是扇窗子,雨歇,空气里的潮还未消,阳光却很好,天边傍晚的红,耳边的沙沙声……她还活着。
  极度的疲惫让她刚醒就又有些昏昏欲睡,她觉得身下依旧疼痛,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一种感觉,很乱地挤满了东西似的。
  一个村妇样打扮的女人进来,笑嘻嘻道:“您醒了?到底还是年纪轻身体好。送来时都那样了,如今竟都能坐起来了。”
  “我在哪?”
  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,声音是哑的,半晌她才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,一看,空荡荡的衣衫,“我的孩子呢?!”
  那村妇见她情绪激动,忙安抚道:“正喂奶呢!你可别乱动,在雨天跑了那半天,本来就虚!”
  她默默将这妇人的话咀嚼了,既然自己还活着,总不至于是落到薛城湘那群人手里,她放下心来,脑中浮现最后见到的那张脸。
  周庭光。
  他怎么会来朔北,还出现在那里。
  “这是哪?”
  她又问。
  那村妇把粥端到她面前,“沧阴。”
  沧阴?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往着望西方向逃的,通关的城门也是西门,沧阴在南向,她怎么会到这来?
  但思及周庭光,便不觉得奇怪了,心中还带着点期许,“那,送我来的那个男人呢?”
  那村妇将温热的粥喂到她嘴边,“那都是昨天的事了,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那位大哥早走了。不过他说了,还会来看你。”
  一天一夜。
  她的记忆都是昨天的了。
  她脑子还有些发懵之际,迷迷糊糊含了一勺粥,另一个略高点的村妇抱着孩子走进来,笑道:“都是做母亲的,自然知道你急,我听到动静就把孩子抱来了,你看看,多可爱的孩子,就是有些小,也是未足月的毛病。你看看。娃儿,看看自己娘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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