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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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送走沈照野,李昶回到书案前,目光落在窗外那盆金桔上,金色的果实在这沉闷的官署中,显得格外鲜活明亮。他静坐片刻,忽然对小泉子道:“去库房,取一副详尽的《大胤舆图》来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舆图很快取来,在书案上缓缓铺开,山川河流、州县城镇跃然纸上。
  李昶的目光落在江南区域,手指点在其上一点——苏州,那是此次延误的贡品,一批极其珍贵的缂丝和碧螺春新茶的主要产地。
  他的手指缓缓向北移动,声音平静地开始讲解,既像是说给小泉子听,也像是梳理给自己听:“你看,这批贡品,从苏州织造局和茶园精选出来,需先由民夫走陆路或内河小船运至扬州漕运码头。装上官船后,沿运河北上。这一路,要经过无数闸口、码头、巡检司。”
  他的手指沿着运河的轨迹滑动,划过长江、淮河、黄河。
  “每一处关卡,都要停船查验、登记、甚至孝敬。漕丁要吃饭,漕兵要饷银,官员要常例。夏日怕漕船搁浅,冬日怕河道冰封。一路逆水行舟,需大量纤夫拉拽。船上物资需补给,损耗皆计入成本。”
  他的手指终于点在了通州码头。
  “历经数月,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,才能抵达通州。然后卸船,入库清点,再由京中派员查验接收,最后送入宫中。而这一切,仅仅是为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极轻,“为了让宫中的贵人们,能及时用上江南最新的丝绸,喝上今春最嫩的茶尖。”
  他的手指停留在通州的位置,久久没有移动。书房内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风吹过古树枝丫的细微声响。那根手指划过的漫长路线,无声地诉说着为了维持京都这般极致繁华与享乐,帝国所需要付出的、隐藏在漕运滔滔河水之下的巨大代价与沉重负荷。
  小泉子屏息凝神,不敢出声,只看着自家殿下沉静的侧脸,侍立一旁。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沈照野:表弟,你能学进去就学,学不进去就多吃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  ps:今天在烤肉店吃到了超级好吃的橘子,学校桂花也开了~大家的城市有桂花嘛!
  第40章 樊楼
  三日限期转瞬即至。
  这日清晨,李昶刚在礼部值房坐定,小泉子便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走了进来:“殿下,漕运总督衙门和沿途几个主要州府的回复都到了。”
  李昶放下手中的笔,接过文书,一份份仔细翻阅。
  漕运总督衙门的回函写得极为恭敬,措辞谦卑,但内容却多是推诿搪塞。声称此次延误乃因“今冬气候异常,部分河段冰封较早,漕船行进艰难”,又言“沿途偶有匪患惊扰,为保贡品万全,不得不谨慎慢行”。对于贡品目前具体位置,只含糊其辞地说“已过淮安府,正全力北上”,预计抵达时间则写了个模棱两可的“旬日内当可抵通”。通篇下来,将延误原因归咎于天时与外部因素,自身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。
  那几个沿途州府的回复则更是圆滑。扬州府表示“漕船离境时一切正常,手续完备”;淮安府回复“确有漕船过境记录,并无异常停留”;徐州府则说“近日天气晴好,河道畅通,未见大规模漕船拥堵”。各府皆表示已“尽力协助,保障通畅”,言语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仿佛延误之事与己毫无干系。
  唯有国子监祭酒的回复较为诚恳,表示已安抚学子情绪,学子们暂缓请愿,观望朝廷处置结果,并恳请殿下务必查明真相,以安士林之心。
  李昶看完,面上并无太多表情,只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。这时,那位资历颇老的礼部郎中敲门进来回话,想必也是听到了风声。
  “殿下。”钱衡躬身行礼,“漕运衙门和州府的回复,下官也略有耳闻。不知殿下如何看待?”
  李昶示意他坐下,语气平和:“回复是收到了,只是……钱郎中以为,这些说辞,有几分可信?”
  钱郎中沉吟片刻,措辞小心:“回殿下,漕运之事,牵涉众多,历来如此。天候、河道、匪情,确也是常有的掣肘。各衙门口径如此统一,想必……也是事实如此吧?”他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显,是劝李昶见好就收,不要再深究。
  李昶指尖轻轻点着那几份文书:“天候河道,或可解释一二。然则,今冬虽寒,漕河并未全线封冻,主要航道依旧畅通。所谓匪患,据兵部邸报,沿途并无大规模匪寇活动迹象。各州府皆言无异常,那贡品何以平白延误近月?这其中的关节,恐怕并非一句天时不利便能搪塞过去。”
  他看向钱郎中,目光清冽:“钱郎中久在礼部,经办典礼多年,当知贡品输送,时限至关重要。此次延误,已累及年节诸事筹备。若不能查明真正缘由,杜绝后患,难保来年不会重蹈覆辙。届时,你我恐都难辞其咎。”
  他这番话,既点明了对方推诿的漏洞,又将此事与礼部的切身职责挂钩,说得合情合理,既未盛气凌人,也未放低姿态,只是陈述事实与利害。
  钱衡闻言,神色一凛,却道:“殿下思虑周全,是下官短视了。那依殿下之见,下一步该如何?”
  “等。”李昶道,“既已限期三日,便等到今日下值。若再无切实答复,明日我便拟本,将此事连同这些回复,一并呈送御前,请陛下圣裁。漕运总督衙门与各州府是否尽忠职守,由陛下明断。”
  钱衡心中一震,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亲王如此果决,竟是要直接将事情捅到皇帝面前。他连忙躬身:“殿下英明。下官……并无异议。”
  “有劳钱郎中了。”李昶微微颔首。
  钱郎中又汇报了几件其他的部务,便恭敬地退了出去。
  值房内恢复安静。李昶独自坐在案后,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文书上。漕运衙门的敷衍,州府的撇清,都在他意料之中。
  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
  他们越是试图掩盖,越是证明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。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延误和贪墨,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朝堂势力博弈。三皇子一系将此事推给他,恐怕不只是想看笑话那么简单。
  他揉了揉眉心,感到一丝疲惫。在朝堂上立足,远比他读过的任何圣贤书都要复杂艰难。
  午后,小泉子从京都城著名的点心铺酥香斋买来了新出的枣泥山药糕。那糕点做得小巧精致,白皮透着里面枣泥的暗红,看着便让人有食欲。
  “殿下,您午膳就没用多少,尝尝这个新出的点心吧,听说味道清甜不腻。”小泉子一边摆盘一边道。
  李昶净了手,拿起一块慢慢吃着。点心确实不错,口感细腻,甜度适中。
  小泉子在一旁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,小声抱怨起来:“殿下,您说这礼部的人也真是……明明知道漕运这事棘手,还全都推给您。这才头几日,就给您塞了这么多琐碎文书,核对典籍、修订仪注……这些杂事哪需要您亲自过目?分明就是故意折腾人!奴才还没少听见有人私下里议论,说什么……”
  “小泉子。”李昶打断他,声音不高,“核对典籍仪注,本就是我分内之事,何来折腾之说。至于漕运,既然交到了我手上,尽力而为便是。他人议论,何必在意。”
  小泉子瘪瘪嘴,还是有些不平:“可是殿下……”
  李昶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:“好了,多吃两块点心。等过几日彩云嬷嬷探亲回来,见你胖了,定要念叨你,到时候你想吃这些零嘴怕是难了。”
  提到彩云嬷嬷,小泉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,接过点心,想起什么似的道:“对了殿下,奴才今日才收到彩云嬷嬷托人捎来的信,说是她女儿这一趟要同她一道入京。嬷嬷的女儿……好像叫杨在溪,是位医女呢。信里说,这次入京,像是打算在京都长住下来的样子。”
  李昶闻言,点了点头:“彩云嬷嬷在宫中伺候多年,尽心尽力。她女儿既来京投奔,你回信时告诉嬷嬷,不必急着回来当值,多歇息些时日,好好安顿。等她们母女到了京里,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,你留意着些。”
  “欸!奴才记下了!”小泉子连忙应道。
  一下午又在忙碌中过去。下衙时分,李昶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,乘上马车。今日马车并未直接驶回皇宫,而是转向了城南方向。沈照野下午派照海来递了话,非要他去樊楼一趟。
  马车行驶了一段,小泉子忽然掀开车窗帘幔一角,低声道:“殿下您看,外面就是您的燕王府了。”
  李昶顺着望去,只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宅邸正在加紧修缮中。朱漆大门重新刷过,门口的石狮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,工匠们搭着架子正在修补檐角瓦片,虽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中,仍是一片忙碌景象。
  这座府邸原是一位致仕阁老的宅院,先帝御赐,修建得极为考究。后来那位阁老子孙并未出仕,便举家迁回了江南祖籍,这宅子便被朝廷收了回来,如今赐给了李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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