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李晟叹道:“叔父何出此言,在侄儿心中……”
  “此事不必再提。”李长恨打断了他,“钦天监取的名字若不称心,我另着人去寻访些山野逸士、饱学鸿儒,总能有合心意的。”
  李晟见他态度坚决,知道此事强求不得,只得轻轻叹了口气:“好吧,那便劳烦叔父费心了。”他掀起车帘一角,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雪似乎小了些,但天色尚早,于是又道,“时辰还早,安儿这会儿应该醒着,叔父若是不累,可愿随侄儿去东宫看看她?
  “不了。”李长恨放下茶杯,“今日便不去了。待会儿入了皇城,还需即刻进宫面圣,回禀差事。”
  李晟恍然,略带歉意道:“是侄儿思虑不周了。那叔父明日可有空闲?若得空,不如留在东宫用顿便饭?我也好让下面的人提前准备叔父爱吃的菜式。”
  李长恨看着李晟眼中真切的期盼,沉吟片刻,终是缓缓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  第66章 为匪
  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冬夜的山村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锅扣住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昏黄的光,勉强勾勒出低矮屋舍的轮廓。
  积雪覆盖了一切,反射着惨淡的雪光,反而衬得夜色更深。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更添了几分凄清。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冰冻泥土的气息,偶尔夹杂着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——那是蒙汗药开始起效的征兆。
  先前派去药狗的府兵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,低声禀报已得手,只待一刻钟后药性彻底发作,便是他们行动之时。
  沈照野带着人,悄无声息地翻过简陋的篱笆,潜入了村子。他们伏在半山坡的阴影里,仔细打量着下方这片沉睡的村落。大多数屋舍低矮破败,院中堆着寻常的农具柴火,看起来与任何一处贫瘠的山村无异,并不像藏龙卧虎之地。起初,他们确实难以判断李昶被关在哪一间。
  就在沈照野决定将人手分散,分头探查之时,一个盯梢的府兵突然打了个手势,示意众人看向村西头。
  只见一间铺着厚厚茅草的屋舍里,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探了出来,正是慧明。他伸了个懒腰,甚至还悠闲地在院子里踱了几步,仰头看了看天色,这才缩回屋里。
  沈照野眯起了眼睛。王知节的信他收到了,顾彦章的嫌疑已是板上钉钉。如今看到这本该一同失踪的小秃驴如此安然自得,在自己眼前闲庭信步,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。
  显然,这看着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和顾彦章确实是一伙的,都极为可恶。不过,倒也省了他们满村子摸瞎找人的力气。沈少帅在心里冷哼一声,决定大发慈悲,待会儿收拾人的时候,第一个好好招待这位带路的秃驴。
  而此刻,山坡背风处的雪地里,沈照野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,一条腿屈着,正拿着块干净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寒气森森的佩刀。他身旁,沈婴宁正举着一根枯树枝,锲而不舍地戳着直接挺躺在雪地里、人事不省的照海。
  事情是这样的。照海领了对付村里恶犬的差事,本打算用随身带的、通常用来药翻不听话战马的蒙汗药,猎只野物做诱饵。一切原本顺利,眼看就要得手,谁知一直在林子里自己玩的雁青和击云,闻到了生肉的鲜腥气,不知从哪个方向猛地俯冲下来,双双落在了照海肩膀上。
  照海猝不及防,脚下打滑,手里捏着的药包没拿稳,偏偏这时又刮来一阵邪风,好死不死,那药粉全扑在了他自己脸上。后果就是,这位身手不凡的亲卫队长当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至今未醒。
  沈婴宁蹲在旁边,拿树枝又捅了捅照海的胳膊,抬头问沈照野:“大哥,照海哥什么时候能醒啊?”
  沈照野头也没抬,专注地擦着刀锋,语气平淡:“今夜醒不了了。”他收起帕子,将佩刀归鞘,继续说道,“待会儿行动,你和照海留在这边接应。我把弓箭留给你,若是看到有人趁乱跑出村子,你看准了放冷箭,拦住就行,别伤人性命。”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沈婴宁应着,手里的树枝却没停,继续戳着,“哪家的蒙汗药药性这么强?闻一下就能倒这么久?”
  “北安军特供,拿来药马的。”沈照野随口答道。
  沈婴宁惊讶地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担心:“药马的?那……那照海哥不会出事吧?”
  “不会。”沈照野答得随意,却并非胡说。这一点,他算是身体力行验证过。
  想当年沈照野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,成天嚷着要去北疆跑马。沈望旌拗不过他,真把他带去了。结果这小子白天在军营里跟兵士们摸爬滚打还不够,晚上精力旺盛得吓人,不肯睡觉,总偷偷溜出军营,跑到北安城里招猫逗狗、四处讨嫌。
  一开始沈望旌没察觉,后来发现了,训斥了几回,也罚过,但沈照野左耳进右耳出。那段时间军务繁忙,沈望旌大约是第一次当爹,手段也欠缺斟酌,干脆让亲卫每日晚食时,悄悄往沈照野饭菜里下一点这种特供蒙汗药。
  效果立竿见影。沈照野晚上是不出去乱跑了,但白天也睡不醒了。孙烈见他整日昏昏沉沉,还以为他生了什么大病,硬拉着他去看大夫。老军医一把脉,再一问症状,捋着胡子幽幽道:“少帅这不像生病,倒像是……被下了蒙汗药。”
  孙烈回去后,苦口婆心劝了沈望旌好半天,说孩子再烦也不是这么养的,顶多多打几顿就是了。沈望旌大概也觉得这法子虽省心却有点上不得台面,这才颇为惋惜地收了手。
  不能再下药,又为了消耗掉沈照野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,沈望旌干脆一视同仁,直接把他也丢进了新兵营,跟着新兵蛋子一起往死里操练。那段日子,沈照野每天累得哭爹喊娘,晚上几乎是沾枕头就着,再没精力去祸害北安城。
  就在沈照野回忆这桩事时,两只罪魁祸首——雁青和击云扑棱着翅膀飞了回来。它们落在照海身边的雪地上,垂下脑袋,将喙里叼着的一挂结满红果的树杈轻轻放在雪上,然后又用坚硬的喙将果子往照海手边推了推,歪着头扇了扇翅膀。
  沈婴宁哎了一声,丢开手里的枯树枝,捡起那串红艳艳的果子看了看:“山楂?颜色这么红,应该不酸吧?”她转头对着昏迷的照海,像是在商量,“照海哥,我有点饿了,先吃你几颗山楂哦?回头从我点心匣子里拿最好的补给你。”
  说着,她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,用帕子擦了擦,放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口。
  下一秒,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酸!从未尝过如此刻薄的酸意,酸得她牙根发软,眼泪差点直接飙出来。但她还是皱着眉,硬是把嘴里那口酸掉牙的山楂咽了下去。
  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沈照野,见他没注意自己,眼珠一转,坏心思就上来了。她又摘下一颗,凑到沈照野面前:“大哥,你也尝尝?雁青它们摘的,可甜了。”
  沈照野正琢磨着顾彦章那伙人有没有给李昶饭吃,见沈婴宁递过来山楂,也没多想,接过来看都没看就丢进了嘴里,嚼了几下。
  动作瞬间顿住。
  沈婴宁看着沈照野被酸得猛地闭上眼睛,腮帮子咬紧,脖子似乎都梗了一下的样子,再也忍不住,捂着嘴,弓着身子闷闷地笑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。
  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  沈照野几乎是囫囵着把那股能酸倒牙的玩意吞了下去,只觉得满嘴都是挥之不去的酸涩。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罪魁祸首:“沈婴宁,你皮痒了是不是?”
  沈婴宁连忙跳开两步,强忍着笑意:“大哥,别生气呀!我是想着,待会儿我们可以拿这个去骗阿昶表哥吃!”
  沈照野抓起一把雪就朝她扬了过去:“少打这种馊主意,祸害谁都行,想骗你阿昶表哥?门都没有!”
  沈婴宁切了一声,灵活地躲开雪沫,嘟囔道:“大哥,你管阿昶表哥也管得太宽了吧?他自己都没说什么,你倒先替他挡上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好奇地问,“哎,你说,等阿昶表哥日后成亲了,你还这么管着他吗?”
  “哪里就管得多了?”沈照野撇撇嘴,觉得这丫头今天说话格外不中听,专挑他不爱听的说,“再说了,你阿昶表哥才多大?成亲的事,远着呢。”
  “哪远了?”沈婴宁背着手,学着老学究的样子摇头晃脑,“有道是,白驹过隙,光阴似箭。大哥,阿昶表哥今年都十七了,成家立业,那就是眨眼间的事情。”
  更不中听了。沈照野懒得再跟她掰扯,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:“一边玩去,别在这儿碍我的眼。”
  时辰已到,村里的狗吠声彻底消失了。沈照野站起身,点了三名身手最利落的府兵,留下其余人在外围警戒,并再次叮嘱沈婴宁看好昏迷的照海。
  四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村中。夜色浓重,只有脚下积雪被轻微踩压的咯吱声。他们避开可能还有灯火的人家,借着房屋的阴影快速移动,目标明确地朝着村西头那间慧明出现过的茅草屋摸去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