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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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晟在李昶说完后,缓缓补充道:“六弟所言,皆已禀明父皇,并获首肯。当前局势,非如此不可为。北疆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,京城百万百姓仰赖朝廷活命,我等在朝为官,享朝廷俸禄,此刻若不能同舟共济,割舍些许俸禄银钱,岂不愧对君父,愧对天下?”
  他语气并不激昂,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,让值房内最后的、想要辩驳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  张启正率先起身,躬身道:“殿下思虑周详,老臣无异议,定当竭力办好江南调粮一事。”
  赵文清、崔衍、林如晖等人亦纷纷表态。王成书擦了擦汗,也连连称是,开始在心里飞快盘算起那一百二十万两内库银和即将发行的粮钞,该如何调配使用。
  “诸位,还有一事。”一直沉默的沈望旌忽然开口。
  众人看向他。
  沈望旌目光扫过在场诸人,沈照野接过话头:“今夜起火,太过蹊跷。孔明灯落进京仓,或许是意外。但通州仓同时起火,也是意外?京仓值守的兵丁、仓大使,为何没能及时发现?水龙局的人,为何没能及时赶到?这中间,有没有人为疏忽?有没有人暗中作梗?”
  他一连几个问题,问得值房里鸦雀无声。
  崔衍接话:“世子说得对,这事必须彻查。值守人员全部收押,逐一审问。仓场守卫的布防图、换班记录、出入登记,全部调出来查。还有,那些孔明灯从哪来的?谁放的?为何偏偏今夜放这么多?”
  “此事。”张启正看向李晟,“就交给锦衣卫吧。”
  李晟应下:“孤会亲自督办。”
  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中书舍人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“张相、赵相,刚接急报,通州仓的火……没控制住,又烧了三个廒。另外,永墉城里,已经有粮商开始涨价了。东市米铺,粳米从一石二钱银子涨到了三钱,还在涨。”
  值房里气氛骤然一紧。
  张启正猛地站起身:“传令五城兵马司,即刻派兵,查封所有粮铺。凡有涨价者,掌柜当场收押,货物充公。再贴出告示,朝廷明日开仓平粜,粮价照旧,一石二钱,每人限购三斗。”
  “可咱们没粮啊……”王成书急了。
  “没粮也得先稳住局面!”张启正厉声道,“从太仓、内仓先调,有多少调多少。再派人去周边州县,连夜运粮。告诉那些县令,运不来粮,就提头来见!”
  舍人领命匆匆去了。
  赵文清叹道:“这只是权宜之计。太仓存粮不过十万石,撑不了几天。必须尽快从外地调粮。”
  “那就分头行动。”李晟环视众人,“崔尚书,你兵部负责沿途护送,确保粮道畅通。林尚书,你工部负责重修仓廒,清理火场。王尚书,你户部统筹钱粮,核算收支。沈侯,北疆那边,就拜托你了。边军能紧缩用度最好,实在不行……也得挺住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看向李昶:“六弟,粮价、粮钞,这两件事,就劳烦你了。”
  李昶颔首:“分内之事。”
  “太子殿下。”赵文清起身,向李晟行了一礼,“老臣请去江南。”
  众人一愣。
  “调粮之事,牵涉漕运、地方、世家,光靠文书往来不够。”赵文清道,“老臣亲自去一趟扬州,坐镇督办。江南那些世家、粮商,不给老夫面子,也得给朝廷面子。”
  这话里的分量,所有人都懂。赵文清是江南士林领袖,门生故旧遍布江南,他去,比任何公文都管用。
  李晟动容:“赵相,您年事已高,这一路奔波……”
  “再奔波,也比不上北疆将士饿肚子苦。”赵文清摆手,“殿下也不必忧心,老臣身子还硬朗。到了这把年纪,还能为朝廷办几件事?能在告老还乡前,把这事办成了,也算对得起这身官服,对得起朝廷这些年的俸禄。”
  话虽如此,但这一去,千里迢迢。江南虽富庶,但如今正值隆冬,运河封冻,路上难免颠簸。赵文清这个年纪,能不能撑到扬州都是未知数。就算到了,要坐镇督办调粮,要和各方势力周旋,要顶着压力催促进度,这哪里是去督办,分明是去拼命。
  李晟站起身,走到赵文清面前,深深一揖:“赵相高义,孤代北疆将士,代永墉百姓,谢过赵相。”
  赵文清忙伸手扶住:“殿下不可,折煞老臣了。”
  “不,赵相当得起。”李晟直起身,“孤这就去禀明父皇,请旨命赵相为钦差,全权督办江南调粮事宜。沿途州县,见旨如见君,敢有怠慢者,赵相可先斩后奏。”
  “谢殿下。”赵文清躬身还礼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,老臣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  “赵相请讲。”
  “老夫此去江南,时日难料。门下省事务繁重,不可一日无人主理。”赵文清道,“老夫举荐一人,可暂代老夫处理省务。”
  众人皆竖起耳朵。门下省掌封驳诏令,审议章奏,地位紧要,历来是朝堂中枢之争的焦点。赵文清此举,无异于在安排自己离开后的权力布局。
  “太府寺卿顾望之。”赵文清清晰地说道,“忠勤体国,学问深湛,掌诏令多年,熟知省务规程。且其为人清正,不涉党争,由他暂理省事,可保政令通达,无偏无私。”
  这个名字一出,值房里几位大臣神色各异。
  顾望之,字伯瞻,已到不惑之年。此人在朝中是个特别的存在。他出身河东顾氏,算是世家子弟,却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、北地大族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。论资历,他完全够格;论能力,他也有;论立场,他从不参与党争,只埋头做事,皇帝曾赞他实心任事,不涉机巧。
  更重要的是,顾望之不是太子的人,也不是晋王的人,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派系的核心人物。他就像一块光溜溜的石头,滚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,谁都抓不住,但谁也用得着。
  这既像一步稳棋,又像一步险棋。
  稳在于,顾望之的操守无人质疑,他暂代,各方即便有心思,明面上也难挑出错,至少能保证门下省在赵文清离京期间正常运转,不至于因争权而瘫痪。险则在于,顾望之并非太子或晋王任何一方的人,他的决策将完全基于其自身,未来某些关键诏令或奏章到了他那里,封驳与否,变数反而更大了。
  李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但在危机面前,门下省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、按章办事的掌舵人,而不是一个急于站队揽权的弄臣。顾望之或许不会完全顺着任何一方的意思,但他至少不会让省务乱套,也不会让明显不合理的政令轻易通过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既如此,便依赵相所荐。孤会禀明父皇,即日起,由顾望之暂代门下省事务,一应规程,皆按旧例。只望顾卿不负赵相重托。”
  “如此,老夫便放心了。”赵文清松了口气,转向众人,“诸位同僚,老夫此去江南,短则两月,长则半年。京中诸事,就拜托各位了。尤其是北疆军粮,务必要按时送到。边关将士的性命,就握在各位手中了。”
  他说完,又向众人行了一礼。
  第102章 殃及(下)
  几人走出值房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京仓那边的黑烟还没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。街上渐渐有了行人车马,喧嚷声隐约传来,是百姓开始上街了。
  沈望旌和李昶走在前面,沈照野走在李昶一侧,落后一步,替李昶挡着些后来的风。晨风带着未散的寒意,吹得人衣袍微动。沈照野侧了侧身,肩膀微抬,那道风便擦着他肩头过去,只拂动了李昶氅衣下摆的一角。
  走到宫门口时,沈望旌停下脚步,回头对李昶道:“殿下,粮价的事,牵涉民生根本,最易生乱。处置时,手段不妨硬些,但需拿准分寸。查封、平粜、劝谕,都要快,不能给那些人反应的时间。”他继续道,“侯府在永墉经营多年,还有些人脉。城中几家大的粮号,东市的丰泰、西市的裕昌,掌柜的都与府里有些往来。若需施压或说和,可让你舅母或者平远出面。平远认得那些人,知道怎么说话。”
  李昶颔首:“侄儿明白,多谢舅舅。”
  沈望旌又看向沈照野。沈照野原本正看着街对面一个早起摆摊的馄饨挑子,察觉视线,转回头,对上老爹的目光,然后听见:“该做什么,就做什么,不得擅自妄为。”
  沈照野挑了挑眉:“爹,我何时妄为过?”
  “你心里有数。”沈望旌哼了一声,“如今是多事之秋,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你有要务在身,就老老实实办事,分清轻重,别节外生枝。”
  沈照野应下:“知道了,大帅。你还不走?”
  沈望旌不再多说,翻身上马,带着亲兵往兵部去了。他得去调兵符,安排沿途护送粮车的事。
  宫门口只剩沈照野和李昶,以及几个值守的侍卫。
  沈照野看着老爹远去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街角,才收回视线,转向李昶。见李昶仍望着那个方向,神色间有些怔忡,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回神了,雁王殿下。你好舅舅都走没影了,你还看什么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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