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如此,方能解释那数十年的布局,那遍及南北的意外。
  茶河城的铁矿,崖州的旧港,江州的织机,青州的盐场,西南的兵坊,这些国朝赖以运转的筋骨气血,被以天灾、疫病、意外为名,一点一点从旧躯壳上剥离、或废掉。
  这是在旧屋将倾之前,将其梁柱、砖瓦、乃至地基中有用的部分,悄无声息地拆换出来,用以构筑一座早已在图纸上画好的新宅。旧宅中人,或懵然不觉,或自顾不暇,或本身就在加速这倾颓。
  而陛下这些年有意无意的纵容,放任党争消耗元气,默许贪腐蛀空府库,对边军粮饷的克扣拖延视若寻常,是否也在无形中,为这拆换供给了更便利的掩护,加速了旧宅的腐朽?陛下自以为高明,以诸子为棋,以朝臣为子,维系着微妙的平衡,掌控着全局。可焉知他自己,是否也是这更大棋局中,一枚被估算好了反应、甚至被引导着走向毁灭的棋子?
  至于晋王,或许是这局中一枚重要的劫材,用以制造最后的混乱,吸引所有的目光与火力,并在适当的时机被弃掉,成为新朝立威祭旗的牺牲。齐王、宋王等人,或庸或怯,不足为虑。
  那么,自己和随棹表哥,舅舅,侯府,北安军,在这幅图景中,又是何等角色?
  北安军,是大胤北疆最硬的骨头,是旧朝尚存的、最具战力也最难彻底掌控的一股力量。舅舅与随棹表哥,战功赫赫,在北疆军中民间声望颇著。他们之于这意图换新天的势力而言,是什么?
  是旧宅中尚未腐朽,甚至过于坚固,因而可能妨碍新宅拆换的承重柱?是需要被提前削弱、控制,乃至在必要时强行破开的筋肉骨血?
  而自己,雁王李昶,与北安军关系匪浅,近年渐露头角,手中亦有些许权柄与人望。是否也因此,成了需要被留意、被操控,甚至在终局之时被清理的变数?
  所以,才有逐鹿山的软禁,才有永墉城的预警。
  这不是争一时之长短,而是涉及国朝气运根本的偷天换日,非数十年苦心孤诣,渗透朝野上下,掌握滔天资材,并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崩坏契机,不能成事。
  李昶缓缓阖目。
  一切散落的线索,顾彦章查到的旧案,茶河城地下的铁矿,乌纥异常的动向,漕弊背后的巨网,千灯节的火药,乃至今日逐鹿山的爆炸与永墉城的异动,在此刻被前所未有地贯穿起来。
  有人在用一种西南之地养蛊的方式,放任甚至助推大胤沉疴爆发,同时悄然移植其五脏六腑,预备在旧躯彻底死亡或骤遭重击时,金蝉脱壳,李代桃僵。
  这猜测大胆近于荒诞,却又与所有蛛丝马迹严丝合缝。李昶深知,这可能并非全貌,或许有偏差,但他近乎本能的直觉与多年在权力漩涡中淬炼出的嗅觉告诉他,这方向,大抵不错。
  可,黎民何辜?
  又为何牺牲。
  这些疑问沉甸甸地压下来,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。
  为了布这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局,究竟牺牲了多少?
  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某地民乱,平之,不是奏章里冰冷的疫病死者若干,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,一座座曾经烟火鼎盛的城池,一项项维系国本的产业。
  崖州,十九年前。那不仅仅是顾彦章父亲蒙冤而死,不仅仅是一个清廉知州的陨落,那是一场真真切切、席卷全城的疫病与大火。顾彦章曾隐忍提及,疫起时封锁消息,待不可控时已尸横遍野,最后幸存者十不存一,被尽数驱离,整座城付之一炬,焦土之下,或许埋藏着南方重要港口的控制之权,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秘辛。那场火,烧掉的何止是屋舍街衢?烧掉的是数万黎庶的家园与性命,是一地数代的积累与记忆。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是谁的父亲、谁的儿子、谁的倚靠?无人再问。史册上或许只余崖州大疫,城毁,寥寥数字。
  茶河城,八年前,他亲身经历过的炼狱。起初只是零星病患,迅速蔓延成无法遏制的身死潮涌。杨在溪判定是人为投放疫鼠。为何?为了地下的铁矿。为了让一座城合情合理地空出来,好让某些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,独占那黑色的资材。于是,满城百姓成了代价。他亲眼见过的那些绝望的面孔,听过的哀嚎与哭泣,抬出去的一具具草席包裹的尸身,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,是茶河城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平民。他们的生死,在某些人眼中,不过是清空场地、掩人耳目的必要步骤,与清除矿脉上的杂草无异。
  江州织造局的大火,青州盐场的海啸,西南兵器作坊的山崩。 这些地方,曾是多少工匠、盐户、军户赖以生存的根基?一场意外,轰然倒塌,成千上万的匠人失去生计,熟练的技艺可能就此断绝,关乎国计民生的生产骤然停滞。然后,这些关键产业便悄无声息地易手或消失,流入未知的地方。那些流离失所的工匠家庭,那些断了活路的盐工,他们的悲苦与挣扎,在宏大的布局面前,轻如尘埃。
  还有漕弊案,那些倒卖的粮米,是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时望眼欲穿的活命之物,虚报的损耗,是户部库银无声的流失,层层盘剥,压垮的是运河沿岸无数靠水吃饭的船工、纤夫、小商贩。每一次漂没,底下是多少人家破人亡的血泪?
  更不必说北疆这八年的烽火,乌纥的刀箭,大胤无数埋骨野狐岭、落鹰堡,连名字都未必留下的士卒。他们的牺牲,保家卫国固然是其本分,但其中有多少,是因为后方粮饷不继、兵甲粗劣、乃至情报可能被有意泄露而导致的伤亡?北疆将士的命,是否也成了消耗旧朝元气,转移朝野视向,甚至为某些交易增添筹码的棋子?
  千灯节的满城欢庆下,埋藏的火药,若非沈平远警觉,王知节等人行动迅速,那将是一场何等惨烈的、针对皇室与使团的屠杀?届时,朱雀桥下血流成河,永墉城瞬间大乱,谁又是受益者?为了制造混乱,为了搅动局势,不惜以万千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赌注,为祭品。
  而现下,是逐鹿山。 祭神大典,皇室宗亲、文武百官、禁军甲士聚集之所。轰然炸响,香鼎崩裂,石台粉碎。瞬间的死伤,足以震动朝野,也足以让护驾有功、行为可疑、趁乱殒命等种种行迹,有了粉墨登场的时机。那些被炸死的禁军、内侍,那些在混乱中被踩踏、被误伤的官员眷属,他们的生命,也在这局棋上轰然落子。
  一桩桩,一件件。
  人命的牺牲,产业的摧毁,秩序的崩坏,民心的离散,所有这些,在布局之人眼中,或许都只是必要的代价。
  这牺牲的庞大与残酷,让李昶感到一种近于荒谬的窒息。
  为了一个可能虚无缥缈、或仅仅启于一些人野心的新天,就要以数十年的年岁,默默推动、甚至亲手制造如此多的灾难与死亡,摧毁一个王朝的肌体与元气?
  又如同一个冷漠的匠人,觉得旧屋碍眼且难以修补,便不急不躁,今日拆一根梁,明日毁一面墙,同时悄悄备好新材料,只待旧屋某日自然垮塌或被他推上一把,便立刻在原地起一座符合他心意的新宅。至于旧屋中居住的人是否会被砸死、压伤,流离失所,不在他考量之内。
  何其荒谬,又何其悲凉。
  大胤子民何辜?要承受这自上而下、由内而外、持续数十年的流血与算计?
  边疆将士何辜?要在缺粮少械的情况下,用血肉之躯抵挡外敌,同时可能还要被背后的冷箭算计?
  那些被疫病、大火、天灾夺去性命与家园的百姓何辜?他们勤勉一生,所求不过温饱安宁,却成了阴谋算计中最微不足道的祭品。
  李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在暖阁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久久不散。
  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从前所虑的朝堂倾轧、边境烽火、民生多艰,都只是这头名为大胤的巨兽身上,一道道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。而真正的症结,是深植于这巨兽脏腑之中、早已扩散的毒瘤,以及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,等待巨兽倒下后分而食之、或换上自己培育的新君的幕后之人。
  风暴已非将至,而是已将他们卷入漩涡中心。
  既然这场以亿万生灵为棋子的荒谬棋局已然铺开,既然自己与在意的人已被置于棋盘之上,成为他人眼中需要被牺牲或清除的目标。
  那么,便不能再按照他们预设的棋路走下去了。
  暖阁外的天光,透过窗纸,显得愈发惨淡。远处,逐鹿山方向的骚动声似乎渐渐平息,又或者,是更深的混乱正在酝酿。
  李昶重新睁开眼,眸中再无半分犹疑与迷茫,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所有惊涛后的极致平静。
  他看向裴颂声。
  “裴敬声,守白他们所思所虑,甚为周全。眼下情形,确如所言,已非寻常朝争可比。”
  他略一停顿,指尖离开竹筒。
  “我们在此,不能久困。晋王留我于此,其意不言自明。然外间局势瞬息万变,永墉既有异动,逐鹿山此地更如沸鼎,迟一步,则步步受制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