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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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澜清楚他的隐喻。
  不再执着于刻意的表达,一切回归到人与万物本真的状态,或许才是理解生命独特意义的最佳途径。
  江澜明白,灵感不会凭空迸发,它需要与真实的事物碰撞结合。
  这个沉静的夜晚,两人各怀心事。
  那些曾经对于职业认同与自身定位的焦虑虽然已是过往,但又该如何真正走出迈向新生的第一步。
  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他们的感情并非旅途伴行中荷尔蒙催化的产物。
  从确定心意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未曾想过要回避关于未来的议题。
  一个在此行中找到了自己灵感的新生,另一个则试图说服自己更勇敢一点,路终究是靠人走出来的。
  民宿的床垫柔软,陈野依旧习惯性地把右耳埋在枕头里,身旁传来江澜逐渐平稳的呼吸。
  良久,江澜一条腿不老实地翻到被子外,脑袋也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,陈野轻轻翻过身,为他掖好被角。
  最北点已经抵达,意味着归途伊始。
  身旁人的睡颜安静温和,陈野动了动胳膊,手臂轻轻环过他揽向自己。
  过去已定,他想为自己,和他爱的人搏一个未来。
  翌日清晨,两人带着些许黑眼圈继续踏上旅程。
  乘坐村里的观光车游览北极村北线的景点,内容大多围绕着“最北”的主题展开。
  金鸡之冠,神州北极。
  时间在江风吹拂与松林的安逸里缓缓流淌。
  江澜仍琢磨着“让视角回归记录本身”的命题,或许因景区开发较早,商业化气息稍浓,他总觉得风光景色其实有些同质。
  观光车招手即停,再次回到北极村的中心区域时,江澜提议去邮局看看。
  上午坐车路过时,他就注意到了最北邮局外墙上,那个一体成型的巨型邮筒。
  一进门就看到一整面墙的明信片供游客挑选,五元一张的价格也不贵。
  江澜翻看着,背面多是当地风光摄影或特色版画,五花八门的图案让他有些选择困难。
  陈野则抽出了一张,背面是金鸡之冠广场上空的极光星河。
  江澜又抽出一张春日里的樟子松林照片,松针是相对柔和的淡绿,下面的灌木丛开满紫红的达子香花。
  “就这两个吧。”
  结账时,前台工作人员告知只这里仅有一台机器可录入游客的地址信息,每个人从写好到邮寄送达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。
  江澜表示无所谓:“时间长点没关系,能收到就好。”
  邮局大厅里配备了许多桌椅和中性笔,供游客书写下寄往远方的回忆。
  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,在明信片左上角写下邮编,贴上精心挑选的驯鹿邮票,盖上最北邮局的邮戳。
  陈野下笔很快,将明信片塞进挂号信封,扣在桌面上。
  “要不你先去寄?”江澜试探开口,明明两个人关系亲密,现在当着对方的面写下自己的话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,犹豫再三却没能落笔。
  “好。”陈野看出他需要一点空间,起身拿着信封走向外面的邮筒。
  投递后,他并未立刻回去,而是靠在吸烟区,点燃一支烟。
  从他的角度,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江澜,在他离开后才低下头奋笔疾书。
  于江澜而言,直白地在文字上说“爱”太过羞赧。
  江澜并不太想写下多么热烈的爱情文字,相比之下他更希望他的爱人,在往后的岁月里,能先成为他自己,完整、真实、不再被过往捆绑。
  文字不多,他将明信片塞入信封,忽然想起什么,在胶水封口前,从手机壳内侧取出了那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  在老平房的地砖上被他偶然拾起的,警校时期,二十岁的年纪里,那个意气风发的毕业照片。
  “愿前路自由如风,而你始终是你。”
  每日的固定时段会开启投递,薄薄的信封被投入刷着绿漆的邮筒深处,里面塞满了天南地北的牵挂。
  在邮筒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有一封挂号信,寄往南京。
  里面装着的明信片,一面是星河璀璨、极光流淌的北国夜空。
  另一面,只有一行沉稳笃定的字迹:
  “人生何处不相逢。”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假期愉快。
  第20章 伤疤
  车轮碾过漠北公路,车道比国道更窄,两侧密密的白桦林将北极村的热闹气息远远抛在身后。
  向南行驶近两百公里,跨过黑龙江与内蒙古的交界,一路上两旁的房屋稀疏而沉寂。
  野草包围的泥板房塌了半边,破碎空洞的窗口像失明的眼睛,伫立于此,凝视着偶尔经过的车辆。
  荒草在一切人类遗弃的角落里野蛮生长,宣誓着对这片土地的主权。
  尚未抵达目的地满归,却在路边发现一块字迹斑驳的木质招牌,上面写着驯鹿部落。
  循着指示拐下主路,一条更颠簸些的土路通向森林深处。
  驯鹿园隐藏在一片被白桦树和樟子松环绕的林间空地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与苔藓气味,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动物膻气。
  几十头驯鹿散落在木栅栏围成的园子里,头上顶着巨大的鹿角,带着一种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,古老的疏离感。
  或许是因为这里位置偏僻,园内游客寥寥,老板是当地的牧民,投喂驯鹿只需要买下一小桶苔藓,红色的塑料小桶看着格外鲜艳。
  江澜和陈野一人拎着一个塑料桶,老板为他们打开木栅栏的小门。
  驯鹿嗅到苔藓的气息,立刻从四面围拢过来,将湿凉的鼻子凑到江澜的手边索要食物,让他有些受宠若惊,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苔藓挨个递过去。
  陈野蹲在不远处,镜头稳稳地对准着他,记录属于这一刻的生动,自己的小桶被随意地挂在臂弯。
  取景框里,江澜的神情兴奋而温柔,与驯鹿互动的画面十分美好。
  然而眼下的平静却被一只体型更大、鹿角也更长的雄鹿所打破。
  它注意到了陈野臂弯里那桶未被群鹿分享的苔藓,低下头,用它长长的鹿角,不算用力但带着催促的意味,顶了一下陈野的背。
  纵然驯鹿大多性情温和,被养在这里已经少了许多野性,但这突如其来的,属于动物的莽撞力量依旧不容忽视。
  “小心!”看人还是没有反应,驯鹿有些不耐地微微抬起了前蹄,江澜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,带着下意识的紧张。
  只是陈野的反应,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迟滞。
  他先是清晰地听到了来自自己前方的声音,立刻转头看过去,直到他的视线捕捉到江澜脸上清晰的担忧,以及鹿蹄搭上自己大腿的触觉与视觉信号,才猛地意识到身侧潜在的危险。
  核心肌肉瞬间绷紧,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,向反方向后退两步。
  那一两秒的凝滞像一道冰冷的缝隙,骤然出现在眼下的平和的气氛里。
  惹了祸的驯鹿嚼着苔藓,心满意足地离开,留下沉默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蔓延。
  “你......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江澜的声音里带着困惑。
  “我刚才喊你,你好像没听到?那只鹿顶了你好几次,还抬了腿,我担心你......”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陈野,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答案。
  同一时刻,一些从前被江澜忽略的细节,正疯狂涌入他的脑海。
  从认识开始,陈野总是走在他的右边;交谈时总会近乎刻意地完全转过身来面对自己;舞厅喧嚣的音乐里,两人离得那么近,他和自己说话时还是会俯身靠近自己的耳朵;还有他几乎不变的、紧绷的侧躺睡姿。
  那些看似可以归结为个人习惯的动作,真的只是习惯而已吗?
  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猜想,让江澜猛地感觉后颈发凉。
  陈野沉默着,下颌线绷得很紧,他看着江澜眼中那个无处遁形的自己,那层披挂了太久、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面具,却没想到因为一只驯鹿,被彻底剥落。
  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。
  耳鸣声还在脑海中回荡。
  “抱歉,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。”
  陈野指了指自己的右耳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:
  “这里以前受过伤,所以听力很差。不过平时生活不会有影响,刚才正好有点出神,所以没察觉到你叫我。”
  “所以,”江澜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,“我刚才喊你,你只是......没有听到,对吗?”他斟酌着词句,仿佛那样能减轻一些冲击。
  陈野闭了闭眼,极其缓慢、却无比沉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  “我偶尔会突然出现耳鸣,刚才那一下,是真的没有听清。”他重复道,试图用轻描淡写掩盖其下的惊涛骇浪,“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,刚刚它们只是有些急着要吃,不会真的攻击我,别担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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